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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26

    澳门行记

                 原来澳门是一个声名比土地更大的海岛。

           几年前一个无色无味的日子,在珠海夜晚乘游船环游过灯光闪烁的澳门,只能环岛游,无法上岸。在强劲的海风中,很多游客只能从自己的想象中提取自己的澳门世界,像在巨大的黑漆盘子里观看一件璀璨夺目的水晶饰品。历史传奇和传说中的赌场在这里上演。也只能遥想那些葡萄牙人到来又离去而我无从经历也无从见证的岁月。

          行后发现, 时间的间隔让人手足无措。在“历史现场”之后,无论是屈辱,眼泪还是幸福,每一代人都自己来测量,让历史的水滴在不同的心境中泛起波纹,然后获得自己对历史的酸辣咸甜。其实已经跟当时的“历史现场”不太相关。如果忘记历史,真的是背叛么?背叛的是谁?

          从开店以来,完全没有了节假日和周末。去年办的港澳通行证,到今年想起来的时候,签注快过了期限。于是和朋友匆忙中奔赴澳门。算来,应该是七个月来第一次休息。挤出的一天也最终为这次行程定下了匆匆的基调。

          “过关”一日游。 在海关,数千人从门外的凉棚里开始排队,一直到大厅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奔赴澳门的游客。除了在春运的火车站和国产大片里的大场面,其他时间很少看到这么壮观的人群。正像火车站和国产的大片让人起鸡皮疙瘩,这样的关卡也让人过敏。

           这样的场面,扎堆的大陆客,看着旁边一些人信步走过港澳通道,看看稀稀拉拉的外国人通道。再望望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人龙,身边不少人就开始相互嫌憎起来,忘记伟人的人多力量大的教诲,人多也相互折磨。为什么中国这么多人?这个问题答案很复杂,谁也不知道应该怪谁。也难怪同行的朋友要移民澳洲,实在是为国分忧啊。

          珠海检过,澳门再检,长队已经不能叫做长队,组成了一个密密麻麻方阵。一个方阵过去,走几十米,发现前方又一个方阵,几乎让人崩溃。连卫生间门口都是方阵。经过两个小时的折磨。终于过关,但是这两个小时感觉比在澳门的七个小时都漫长。

           过得关来,方知澳门人的幸福。

          出关乘车上路,从车窗望去第一眼澳门的远景,未看到闪亮的葡京大厦。高矮参差的居民楼如同竹笋一样生在起伏的山坡上,没有新建筑的鲜亮,连一份商业化的张扬都没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跟广州的大部分地方差不多。 但是有一点跟广州不同,就是无论怎么旧的居民楼好像都能望到海,这便是海岛的优越之处,在这里,一个普通人也能不费力居住上内地居民当成梦想一样的临海建筑。

          澳门有二十多个赌场,在停车场有很多大巴免费接送游客。我们去的赌场已经忘记了是什么名字。行过一道跨海大桥,车辆川流不息,远方才是标志性的商业建筑区,光影流转,跟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两样。更远方蔚蓝的大海上浮着淡淡的白云。

          赌场的酒店,看来金壁辉煌,大厅里处处是西方神话风格墙壁雕塑。人流不断,去三楼餐厅的楼梯挤满了去就餐的人,需要等上一群游客吃完,再进一批。冲了几级台阶,终于知难而退。暂且饿着肚子逛逛赌场吧。

          以前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赌徒》,印象深刻,陀本身就是一个赌徒,对“手脚发抖,脑袋嗡嗡作响”的赌徒的心理描写是他的特长。赌徒那种冒险而又兴奋恐惧的心情,其实每个人在一生中都要体会。在关键的人生路口,有谁不要下几次重重的赌注呢。

           沈从文几十年前从湘西的土军阀队伍中跑出去,在北京寻求新的人生。他曾在自传里这样写:“好坏我总有一天得死去多见几个新鲜日头,多过几个新鲜的桥,在一些危险中使尽最后一点气力,咽下最后一口气,比较在这儿病死或无意中为流弹打死,似乎应当有意思些。到后,我便这样决定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赌一注看看,看看我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比让命运来处置得更合理一点呢还是更糟糕一点?若好,一切有办法,一切今天不能解决的明天可望解决,那我赢了;若不好,向一个陌生地方跑去,我终于有一时节肚子瘪瘪的倒在人家空房下阴沟边,那我输了。”

          在赌厅大部分都是游客,很少看到赌得眼红的赌徒。据说,那些专业人士都在VIP厅。无法看到专业人士的表情和专注是我此行的一大遗憾。 当我发现朋友拿出一千元,在老虎机和轮盘赌之间,要在这里花完为止时,我才发觉赌徒原来隐藏在身边。不过专业赌徒当然不是我们这些浅尝则止的游客,而是把重大的财产甚至身价性命都押上,在开牌之前获得极大的刺激和兴奋。直到赔到山穷水尽。澳门有不少当铺,据说不少人就是赌红眼,把身上的名表金饰送进当铺,重新杀回赌桌钱前。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所说,一旦执拗的人走上这条路,必定会像乘着雪橇从雪山上滑下来一样,越滑越快。

           赌毕竟不是澳门的全部。只能算外地赌徒的全部。

          小巷的豆腐花店店主穿一件白色的T恤,面对问路,不管你买不买东西,热情的讲到你懂了为止,而且始终微笑。图书馆的保安员,五十岁左右,一身整洁板正的制服,扣子一丝不乱,虽然很闲,悠然而不茫然。面对问路,他也热情到底。

          我看到的本地人,都隐身在形形色色的店里,白净的皮肤,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甚至能看清青青的须根。他们朴实对待外来者,淡然而不失热情,些许的自豪而没有傲气。据说澳门主要由赌场来缴税,他们都不用缴税,生活压力很小,一般每年都可以出去旅行,想必是好生活加上见过世面,没有给培养成而动辄耍骄气的小市民。

          澳门的小,确实让我感叹。公车几乎一分钟一个站,随便去一个地方走路对我们来说都算什么大问题。一个店的猪仔包,三点钟开始出炉,已经有很多人排队等候,半小时,卖的精光。一条饮食街,两分钟可以走到尽头。乘车经过澳门大学,一栋楼,转弯,一栋楼,澳门大学图书馆。再转竟然是别的单位。很多写着“◎◎大厦”牌子的楼房其实只有三四层高,跟印象中需要仰望的大厦形成某种喜剧的反差。就像周星驰在《国产零零七》里面住的“◎◎大酒店”和“◎◎酒店”的区别。街道很窄,最宽的也只有两车道,两旁建筑中西交汇,安静整洁。让人有一种放松走路的宁静。大三巴牌坊下拥挤不堪,到处是拍照留念的游客。有一所教堂,浅黄色的墙上,白色的花纹蔓延,整体甚美。门口,一个外国教士,边摇头说NO对游客,一边关上大门。葡萄牙人的建筑不同于中国的地方在于敢于用一些鲜艳的颜色。而用得恰到好处,不俗之美。澳门的消费水平也比香港低,所以也吸引力很多来购物的游客,饰品名表珠宝,名牌服饰,电子产品,琳琅满目。

           夜色渐浓,我也不得不告别澳门,去那关口冲锋陷阵。心中早忘记了曾经的历史风烟,很想做一个平静的岛民。在平淡中生活,不时望见身旁的大海。

    August 16

    尾巴尖一样的光明

     

           骑车上路的时候,远远地发现前面路口堵住了。甚至连自行车也不能通过。人的脑袋毕竟不是白长的,早早就开始盘算最快通过的办法。走近了一看,人的脑袋还真是白长的。车子东来西往走得干干净净。

          于是想起来世界上估计还有很多事都是这样。你在远远的看困局,其实那叫瞎操心。时间会解决很多问题。困局中的每一个要素,都在运动着,改变着。等你走到的时候,它已经不困了。

          这一个多月在放暑假。即使有补课的学生也早早的回家。店里客人特别少。眼睛睁开都要面对不少压力,油盐酱醋,水电人工,每天都在损耗着几百元的成本。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来来往往,很多人来这里满足口腹之欲,饱了就离开。忙时车马辚辚,闲时门可罗雀。在全面承认商业社会的好处之下,你也不得不承受到商业关系带来的冷漠。你的人气,并不是那么坚实的东西。价格,利益,环境稍有变动。马上树倒猢狲散,众人赶往下一个价格更低,更多快好省的店子。我也是一个消费者。我能理解这种举动。但是我也不得不感慨商业带来的冷,一年能见面上百次的客人,最终还是冷冷的匆匆过客。

          有时候,现实就摆出一幅蛮不讲理的样子,我就这样,你来打啊。然后你跟它搏斗就跟陷入泥潭一样纠缠不清。

          所以有时需要跳出来。不就是那几张臭钞票,不就是那么一点点小面子,不就是几个奸商和一身铜臭味的食客。对我的人生而言实在太小了,跟我的理想也太没关系了。不值得生气。这样愤怒也就过去,不至于带着一身烂泥回家。

         闲的时间。让音乐流水一般充满店里。望着玻璃门外车水马龙,日影渐变。开始回想起一个个去过的地方。一个个远离身边的人影。那些消失的时光将永远不会重来。曾经给朋友的博客留言里写,未来是一辆没有刹车的单车,从高坡上冲下的。回忆则是一辆越来越缓慢的单车,不知道有一天还能不能重回脑海。

          今年二十八岁,时常想起十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刚参加完高考,那一年我只能过大专分数线。日子总得继续。跟着哥哥去了北京。那时的我还未去过任何一个省会城市。当时的县城我都觉得无比繁华,现在回去感觉县城土气的洋楼显出一片破败相。那天傍晚,我跟哥哥搭上一个长途卧铺汽车,睡在车的最后一排。当时没出过远门,把钱藏在在袜子里,打开窗子让风吹灌进来吹着额头,睡大觉。整晚感觉道路无穷无尽,微蓝色的天空下,两旁整齐的白杨林哗啦作响,是茅盾笔下无尽头的哨兵卫队。进入河北境内,无数的路牌地名让我浮想联翩,大名,魏县,邯郸,霸州。。。在春秋战国都是兵戈之地。多闻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当晚更多怕的是传说中的车匪路霸,拦路抢劫。车经常半路停下,很多人下车小便,一排人每个人对着一棵树。这样的场面后来曾多次发生。后来在湖大旁的湘江边,将毕业的兄弟饮酒过后也排成一排,口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大学毕业一年后的桂林之行,毕了业的兄弟也面朝漓江,春暖花开,让伤感的日子东流去。在半夜的时候,车停在一个路旁的餐馆旁,旅客都被从睡梦中叫醒。说是要吃夜宵。当时也没有发生强逼旅客吃饭的事情。更多的人是上完厕所在路边晃悠。上车后,在一觉天亮后,车达北京。在窄窄的小胡同找了家旅馆,乘上两截的公共汽车,感觉特别北京。第一次到天安门广场,在那里澳门回归纪念牌还在倒数,我的劣质皮革鞋走不完硕大的天安门广场,开始裂开了大嘴。看了升国旗,人山人海,后面的人来完了看不到,于是就有很多人卖小凳子,供游人站上去看完升旗。第一次看到色狼,乘人看升旗的时候,拚命揩油一位妇女,最后大庭广众之下被呵斥。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蓝眼高鼻身高近两米的外国人,挤满了我们的长城等景点。第一次乘地铁,第一次看到书店可以是一座楼那么大。在我的十八岁竟然有这么多的第一次。在我的二十八岁,我不再向往大城市。曾经居住过的北京已经淡出了脑海,只留下堵塞的交通和奥运会的五只不伦不类的吉祥物。

           在店里,开始重读一些书。很多人看到我的藏书后感到惊讶,都会问我有没有读完。我确实还有一些没有读过,自从买来。但是读书已经成为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哪天不读,我甚至不能安静下来,睡前不读书,也难以入眠。最喜欢是往床上一躺,顺手从窗台拿本书过来。但是对一些不喜欢读书的人,我同样能理解。我觉得每个人的追求和感受不同。有所得必有所失,完全不读书人生也不会缺少什么,也可能看问题更贴近现实。

          其中,《在路上》和《挪威的森林》感受最深。《在路上》一九五七年出版后,美国售出了亿万条牛仔裤和百万台煮咖啡机,并且促使无数青年人踏上了漫游之路。在路上,是美国上世纪六十年代年轻人的追求。在美国由农业社会向工业强国转型定型,大家一起奔小康,实现中产阶级和谐社会的时候。几个美国小青年,脱离广大中产阶级和大资,小资。不追求票子,不追求官位,不关心股市波动和房地产。不追求房前屋后的花园大小,一点都不留心剪草机的牌子和精美的国家地理杂志。搭上货车司机的顺风车开始流浪天涯,他们享受迷醉的爵士乐,尝试毒品,用禅宗指导心灵,越过未知的土地,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最后他们竟然弄到一辆小汽车横穿美国大陆。这样的人被称为垮掉的一代。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没有中产阶级垮的那么厉害。他们探索个人自由的努力,成为美国文化比较锐利的那一部分。

           虽然很多人为村上春树到底是不是纯文学作家而争论不休,我觉得这不是问题的关键。能给读者带了收获的作品,纯不纯文学又有什么问题。重读《挪威的森林》,反而忽略爱情的一部分。使我感兴趣的是村上春树作品所泛起涟漪的普遍性。日本在村上春树写作的六七十年代,早实现了我们所谓的四个现代化,按说,奔了小康也奔了大康。物质生活的丰富,并没有让人的心灵得到更大限度的释放。人反而陷入更深的孤独之中。以前我们还可以评论说是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但是现在这书也引起了我们的共鸣,把我们集中在孤独这个频道。 说明了什么了呢?

           重读中,感受最多的是,在这样一个每个人心底的第十八层都孤独的世界里,人如何面对自己。书的主角渡边可以出生在普通人家里,长的普通,条件普通。什么都没有惹眼之处。但是他可以做自己,不附和无头苍蝇一样忙乱的人群,不去分什么左中右派。不去管一些立德立言立功的鬼话。可以沉浸在音乐的挪威森林里,可以一遍喝威士忌一遍读黑塞的《在轮下》和托马斯 曼的《魔山》,可以风餐露宿一路旅行。

          别人的追求是别人的,生活是自己的,怎么生活舒心才是最重要的。

          跟风,排队,为面子,拼了命拿回来的东西,即使是中产阶级生活,也有可能是狗屎。就像最近新闻报导中的一位飞车抢夺的同志,看准一位刚从银行出门的女士,劈手把她们家小狗在银行大厅里拉的大便(包在报纸里)抢走,一路绝尘而去,那么决绝。 

         I 不能不服了 YOU,等你平静一下心情,打开纸包的时候,你就发现你代表的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群牛人在这个伟大又混乱的时代决绝的背影。

                  

    August 07

    乌龙事件

        

           受台风影响,广州开始风光如画了。天气不再闷热,自然的每一道色彩都纯正无比,蓝的天没有杂质,群山似的白云浮在天边,阳光清透而热烈,树叶绿得大快人心,树阴也是真正的阴凉地,无尽的凉风使人如处溪流。一切都像油画里那样理想。

       小学的时候,数学里总有这样的应用题。表述就是某人从A地赶到B地,步行速度是x,一共花了n小时到达。问若他是骑自行车,速度是y,问多久能够到达。

       下午那样美丽的天气里,我用实际行动重做了一道数学题。接到一个订餐电话。我从A地赶往B地。骑自行车,顺路欣赏了本文第一段的风景。到达之后,准备锁车上楼时,发现未带钥匙。在广州这样的大同世界,很不放心。于是小心翼翼地把车锁合上,准备制造车上锁的假象。

        当时动作很轻,感觉事情还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锁还是“咔嗒”一声,锁住了。我听到我的心也咔嗒了一声。有些事你是无法控制的。唯一能做的就心底升起的一丝自嘲的微笑。

       于是又开始了我的A地B地的新旅程。本来想带锁推回去,又怕沿路保安路人起疑,认为是偷车贼就麻烦了,虽然可以澄清,懒得解释一串串前因后果。只好步行回去取钥匙。

        让我想起了憨豆,也想起了漫画《老夫子》和《乌龙院》的和尚们。

         憨豆他们附体了。